求 雨
天真是热得没了边儿,整整两个月的工夫,雨季都近了尾声,却没一丁点雨星下来。如今,即使有些微的凉风在额际掠过也成了久久撩拨在人心底的奢望。抬头了一眼,视觉里只有颗太阳火盆样架在天庭白亮亮地烧,烧得人心焦,烤得人栖慌。往年这个时令,地里的玉米棵子早窜得齐人高,且密不透风了。可现在它们却都立在七裂八瓣的旱地里长成了蔫蔫的侏儒。百虫们藏附在打绺的叶子底下热得扒不稳脚,嘶哑而绝望地鼓噪着,以弱小的生命抵御着这百年不遇的炼狱般的煎熬……不知流淌了多少年月的大王河此刻也现出了原形,蜿蜒的河道流尽了最后一滴水,只剩下干涸的白茬茬的河床蜈蚣样僵死在那里,蒸腾着干腥燥热的气浪,呛得人眩晕。
最可怕的是地边机井里的水也浅到了底儿,电泵拼了命地暴响半天却抽不上一桶水来,往常旺实的地下水仿佛也一夜之间被龙王爷吸干饮净,只留下缓缓的一脉。此刻,站在泵房边上的男人们脸上也都灰陶陶的,蒙上了一层粘腻的灰尘,跟周围萎靡的叶子达成某种一致。 “哧啦——”不知是谁划了一根火柴,点上烟,整个空气也被点着了似的在这灼热里惊悸地震荡了一下。九爷拔下瘪嘴里的烟杆,说:“这年头怕是要旱塌了,我活了78岁还从没见过这样的阵势,老天爷是跟咱土里刨食的人过不去啊。”旁边的人无奈地蹲下来,道:“这回不就让你见识了吗,人定胜天那都是妄话,到头来咱还得靠天吃饭。”九爷没说话,依旧眯着眼吸烟,心了却有沉沉的事头绳子似地纠葛,冷不丁的嘴里猛地喷出浓浓的一口烟雾,散开……立时,辛辣的蛤蟆赖呛得旁边的人颠着屁股咳嗽。
二
傍黑的时候,九爷找到了村长。九爷把求雨的想法跟村长摆清楚了。村长摇着头说不行不行,这不是搞封建迷信吗。九爷说信则有,不信则无,大伙都被旱得没了章程,咱就试试看嘛,全村一千来口人得靠天吃饭啊。村长说九爷你都这么大年纪了,可别搬出旧年的把戏给我找麻烦,我明早还要到乡里去开抗旱紧急会议呢,你老爷子就别跟着搅和了。九爷把青筋暴长的脖子一梗,说村长你不应承那也中,我明天可要张罗这事儿了,到时候出了啥差子跟你村长没一丁点的干系,天塌下来有我魏老九扛着!九爷说完就腾腾地往出走,把个村长晾在原地,大脑袋瓜子一愣一愣的,半晌也转不过弯来。
三
村头儿的那棵被村人喻为“神树”的百年老柳,在这场与烈火般的对峙里终于走到了它生命的尽头。浑身的叶子在一夜间萧萧凋落,只剩下黑黢黢的一截树干,象一条挣扎的虬龙,向辽远的苍穹伸展着一飞冲天的渴望。当震耳欲聋的锣鼓声一浪高过一浪,古柳下早已麋集了上百个男人女人,以及满旷野里疯跑的属于这些男人女人,也属于这块黑土地的孩娃们。在这样的天气和氛围里,无论大人还是孩子,人们都被这无头无脑的热鼓动着;被“咚咚锵,咚咚锵”的响器声鼓动着;被一种发自心底,甚至直抵发梢的郁闷和烦躁鼓动着;被即将掀开的神秘的仪式鼓动着。他们象身边的热风一样合拢、汇聚,又分散,再聚拢,盲目地穿梭和流动。不知从哪天起,人人的心里就憋得要涨开似的,仿佛脚下裂开长长口子的大地,只渴望一场淋漓的透雨。今天,人们终于在九爷坚定而神圣的目光里看到了这样的希望,他们的耳边仿佛已响起了隆隆的雷声,他们的头顶仿佛就要劈下凌厉的闪电!百十条精壮的汉子全脱了小衫,露出浑身的肉疙瘩,头上戴着泛绿的柳圈,打着赤脚,立在大野中央,活脱脱转世的罗汉。他们中有的手里拿了盛水的盆子或其它的容器,有的把握着铜的、铁的、皮的锣鼓家什,用虔诚、执着和痴迷的眼神,静观被缚了十尺红布的古柳下九爷鞠躬焚香。当袅袅的香烟升起,只见九爷引颈高歌,那曲调浑厚跌宕,仿佛从远古的苍茫里迤俪传来:
万物神明你听真
天旱了呀火着了
地下青苗晒干了
我愿菩萨早铺云
云彩铺在半空中
稀不溜溜南风涌
乌云刮成黑锅底
高吼闪电雨儿淋
龙王老爷抖精神,
早下大雨救万民
明年今日给你塑金身哎——呦——咳
众人和:救万民呀咳——
立时,万种的声音骤然响起,象洪流在干燥的大野里轰然卷过。人们开始奔跑着,从山冈到沟壑,从乡路到村庄,把各种容器里的水都淋漓地泼洒出去,泼洒向干枯的树木、发烫的岩石、萎靡的禾叶、眩晕的田鼠、坚硬的街道、焦渴的万物……让这晶亮而清凉的液体还原于大地,冲刷尽世间的艰辛和烦躁!
“嗡嗡——”雷声真的在人流的顶上蓦然碾过,许多的人忽然收住狂奔的脚,惊怵地抬起头,诚惶诚恐地欲见证这灵异的神明,阳光依然,眼界里一片浑沌……
一个眼尖的孩子忽然惊奇地喊:飞机,是大飞机!
又一个孩子喊:那肚子上面还有红字,人——工——降——雨!
人们木然地站在原地,都静默着。
阳光真的就渐渐地收了,一朵一朵的云莲花般在人们的头顶上次第绽放。
许多的人开始感到清凉。一滴、两滴、三滴,砸落在额上\肌肤上……
许多的人开始感到温热。一串、两串、三串,溢流在脸上,又无声地跌扑到滚烫的地面……
凉的是雨,热的是泪。